【Elizabeth Gilbert 的專訪】我們為什麼要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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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越來越習慣「透過別人的眼睛」來看待自己做的事。
以前寫網誌、隨手拍照、塗鴉或記錄一段生活,往往只是因為當下心裡有所觸動,單純想把那個瞬間留下來。但到了今天,就算我們並不是專職的創作者,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當我們花心思寫了一段文字、拍了一支短片或畫了一張圖放上社群媒體時,心裡卻很難不去在意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如果發出去的貼文沒有預期的流量、沒有得到多少按讚與稱讚,心裡便會隱隱浮現一股失落感,甚至開始懷疑:「如果沒有人看、沒有人肯定,那我花這麼多時間做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就毫無意義與價值了?」
當我們把作品的價值完全交由外界的眼光與演算法來裁決,每一次的表達與分享,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場等待他人評分的考驗。為了避免那種「費盡心力卻無人問津」的失落,我們大腦開始在動手之前,先做起精明的算計。
《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Eat Pray Love)與《Big Magic》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Elizabeth Gilbert),在結束人生第一次長達半年的「徹底停工休假(Sabbatical)」後,登上了 Podcast 節目 Know Thyself 進行了一場超過兩小時的深度對談。她在訪談中精準點破了現代人在面對創作與表達時,腦海裡那套無所不在的「精力成本效益分析」(Energy Cost-Benefit Analysis)。
"I want to write a book, but it's going to take a huge amount of energy, and it may end up being nothing. Like, why? How and why should I do that?'"
「我想寫一本書,但這要耗費巨大的精力,而且最後可能什麼成果也沒有。既然這樣,我到底為什麼、又該怎麼去做這件事?」
這句話不只戳中了想寫書的人,也映照出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當我們習慣透過別人的掌聲與流量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一旦這件事不能保證帶來回饋、甚至可能「忙了半天卻什麼也不是(end up being nothing)」時,我們為什麼還要繼續創作?
我們是如何失去「純粹玩耍」的本能?
如果仔細回想,我們小時候並不是靠別人的按讚才去創作的。
在訪談中,Gilbert 談到每個孩子天生都是創作者,小時候的我們會直覺地唱歌、跳舞、編故事、在紙上塗鴉,那時候沒有人覺得「要很會唱才能唱歌」。直到成長過程中的某個瞬間,某個大人或老師對我們貼上了標籤,留下了心理學家 Brené Brown 所說的「藝術傷痕(Art Scars)」:
"This person is talented, you're not; this person is a good dancer, you're not... and creativity is taken from you."
「這個人有天分,你沒有;這個人很會跳舞,你不會…… 就這樣,創作的自由被從你身上拿走了。」
Gilbert 形容那就像《哈利波特》裡的「分類帽(Sorting Hat)」:社會把少數被認定「有才華、能拿到掌聲與商業成果」的人分進了「表演者」的隊伍,而把剩下的絕大多數人歸類為單純的「生產者與消費者」。
到了社群媒體時代,這頂分類帽變成了冰冷的「瀏覽次數與讚數」。我們開始透過別人的反應來定義自己:有流量、有人稱讚的才叫「好作品」;如果沒人按讚、沒辦法變現,那你做的事就只是自嗨。久而久之,連我們自己都相信了這套標準,只要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好、畫得不夠專業,就乾脆收起畫筆與鍵盤,退回安全的觀眾席裡。
甚至,就連長年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暢銷作家 Gilbert 自己,都曾深陷「必須透過外界肯定與持續產出,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焦慮之中。
在訪談開頭,她坦言自己在過去半年強制執行了人生第一次徹底休假:不工作、不公開演講、不產出,甚至嚴格規定自己「不准在休假結束時偷偷寫出一本小說」。沒想到,停下來的第一個月,她卻經歷了如同戒斷症狀般的焦慮:
"I felt purpose anxiety, I felt relevance anxiety—will people forget that I exist if I'm not out there beating down their doors telling them that I matter?"
「我感到強烈的「目標焦慮」與「存在感焦慮」——如果我沒有站在外頭死命敲大家的門、提醒他們我很重要,人們會不會就徹底忘記我的存在了?」
「目標焦慮」讓我們一旦沒有產出看似有用的東西,就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而「存在感焦慮」則讓我們害怕一旦失去了別人的注視與掌聲,自己就不再重要。我們以為自己渴望的是創作,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對「透過別人的稱讚來確認自我價值」上了癮。
當 AI 一秒就能生成好,人親自創作的意義何在?
除了對流量與掌聲的依賴,我們還正面臨另一場更劇烈的價值動搖,那就是 AI 的全面崛起。
這幾年,看著 AI 影片、AI 製圖與生成式文字工具越來越盛行,許多藝文工作者與創作者的價值,彷彿在追求極致效率與低成本的資本主義邏輯下被重新估價;就連一般人看著那些強大的工具,心裡也難免浮現一股深層的比較心態與無力感:「當 AI 越來越強大,一秒鐘就能完成一篇文字通順的好文章、畫出構圖精美的插畫、甚至剪出流暢的影片,那我們耗費無數個夜晚苦思、一筆一劃親自創作的意義,到底還剩下什麼?」
在訪談後半段談及 AI 與人類創造力時,主持人正好問到了這個讓無數人感到迷惘的問題。面對「AI 很快就能做得比人類更好」的比較焦慮,Gilbert 先是用她一貫的幽默輕巧拆解:
"There's already people who can write better novels than me! Like, that's been my reality my entire life... So that can't be a reason to not create."
「在AI出現前就有人寫得比我好了!我一輩子都是這樣子,所以這完全不是不去創作的理由。」
她坦然地笑說,就算沒有 AI,這個世界上也早就存在著比她更會寫小說的人(比如她非常欣賞的小說家好友 Anne Patchett)。如果因為「世上存在著比你更厲害的存在」就覺得自己的創作沒有價值,那我們從第一天起就不用動筆了。
緊接著,她點出了資本主義效率邏輯與人類創作本質之間最核心的分水嶺,我們之所以創作,到底是為了交出那個「最完美的商品」,還是為了「親自活過那個過程」?
"Are you doing this to be the best at it, or are you doing this to have the experience of it? "
「你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成為最頂尖的第一名,還是為了擁有這段體驗?」
在資本市場的眼裡,創作的價值或許只在於最後那張圖、那支影片或那篇文章的「產出效率與商業產值」;但在人類的生命經驗裡,把創作外包給 AI,就像是買了遊樂園的門票,卻派一台機器人替你去坐雲霄飛車,而你只站在地面上看著螢幕操作搖桿。機器人確實能在一秒內完美抵達終點,但風吹過臉頰的刺激、卡關時的苦惱、靈光乍現時的震顫,你一點也沒有體會到。
如果我們一直用「誰產出得比較快、比較精美」來跟 AI 比較,我們就掉進了把自己當成生產機器的陷阱。
人類之所以需要親自書寫、親自畫圖、親手打磨腦中的想法,是因為創作真正的成品,從來就不是最後端上檯面給別人評分的那個物件,而是「在經歷這一切之後,變得不一樣的你自己」。
誠如她在採訪中所說的:
"You can't make people want the thing you made, but you get to play with the materials and the inspiration of the world. You get to."
「我們無法控制市場怎麼對待我們的創作,但我們擁有『拿這個世界的素材與靈感盡情玩耍』的特權。」
她如何走出產出與評價的焦慮
而在這場訪談裡,最讓人觸動的,不只是 Gilbert 如何看待創作,而是她為了把自己從「必須不斷產出、不斷獲得外界認同」的焦慮中解救出來,在真實生活裡所做的那些具體嘗試。
在訪談精華:重塑大腦緩解焦慮中,她提到摯友 Martha Beck 關於大腦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焦慮的相反不是平靜,而是創造力(The opposite of anxiety is not calm; the opposite of anxiety is creativity)。」 大腦裡的「恐懼」與「創造力」就像一個切換開關(Toggle Switch),當創造力的開關亮起,恐懼就會隨之熄滅。
為了替自己打開這道緩解焦慮的開關,同時又不讓它再次被「市場價值」與「他人評價」綁架,Gilbert 在生活裡實踐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事,是做「非賣品」的拼貼畫(Collages)。
她坦言自己其實不會畫畫,手還像蜂鳥一樣常微微發抖、畫不出精準的線條,但她會在參加線上互助會或閒暇時,拿從二手店或平價賣場買來的廉價畫框,在上面刺繡、剪貼改造成拼貼畫。她與內在更高力量(Higher Power)約定的唯一鐵則就是:生命裡必須保有一項「與市場毫無關聯的創作出口(a creative output that is not associated with the marketplace)」。
她不賣這些畫,也不拿去辦展覽,而是學家鄉小鎮上一位六歲小女孩的做法,單純把畫送給餐館裡有蕨類刺青的女侍或喜歡的人。雖然手邊沒有留下半件作品,但這種完全不求回報的動手過程,卻讓她找回了純粹的快樂。
第二件事,是在家裡舉辦拔掉網路線的「安靜創作日(Quiet Art Days)」。
在訪談精華片段中,她分享自己常邀請五、六位女性朋友到她由老教堂改建的家裡,先一起做半小時呼吸冥想、聽半小時頌缽音療,接著在兩小時內嚴格規定「不准說話,也不准使用手機、筆電或網路」。她在桌上攤開各式各樣的畫具與手作材料,大家可以各自找個角落玩顏料、塗鴉、寫作、散步或睡午覺,直到敲鑼後再一起吃晚飯。她發現,當人們處在一個沒有網路比較、卻有真實同伴安靜陪伴的空間裡,創作起來就「不再那麼孤單,也不再那麼令人恐懼(less lonely and less scary)」。
第三件事,則是徹底放下「沒有產出就不配存在」的執念,練習與自己安然獨處。
在完整訪談中,她談到透過每天早晨書寫「雙向祈禱(Two-Way Prayer)」傾聽內在聲音,以及這半年強制自己「不創作、不產出、只睡到自然醒與遛狗」的休假實驗,她渡過了第一個月的戒斷恐懼。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像個「永無止境的自我改造工程」,永遠賺得不夠多、做得不夠好、得不到足夠的愛;但在走過這些練習後,她在訪談尾聲溫柔地說,57 歲的自己終於不再背棄內在那個焦慮的小女孩,成為了自己真正的「安全依賴(Secure Attachment)」,哪怕這一天什麼成果也沒有產出,光是能平靜地與自己相處,就已經足夠美好。
看著 Gilbert 用半年的空白、一幅幅送人的拼貼畫,以及一個個拔掉網路線的安靜午後,慢慢卸下對流量、掌聲與高效率產出的成癮,或許也給了身處社群與 AI 時代的我們一個最誠實的參照:當我們不再把創作當成換取他人肯定或跟機器比快的工具,那些親手塗抹、書寫與探索的過程本身,就會成為撫平我們焦慮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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